那时阳光
第一次见到她，是在高中的一个校庆联欢会。我在乱七八糟的操场上寻找班上同学，眼睛扫过操场上搭起的舞台，一眼就看见了她。舞台隐在教学楼的阴影里，独独她站的地方，阳光灿烂。她站在匆匆忙忙跑来跑去的人流中，安静的表情让她似乎与周遭喧闹的环境遗世独立般完全无关，那道透明的阳光笼罩在她身上，我仿佛被阳光晃花了眼睛般有点眩晕，刹那间，我明白这个情景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。7 \ r6 b6 d: z5 k6 {
联欢会的最后，是她和一群女生表演的舞蹈，跳的是什么舞蹈，她跳的好不好，我全然没有看清，因为我一阵阵的因为眩目的阳光而意乱神迷。
x$ ^$ T: t+ @/ `8 D8 k, a 记忆中，这是我整个灰暗的高三生涯中，唯一漏网的一缕阳光。
8 P; N4 ~" p! h9 s0 ~; _9 g 我幻想并设计了很多种和她巧遇的方式，死党们也个个绞尽脑汁各出绝招，浪漫离奇之处大概可以超越琼瑶亦舒。我常常在幻想的初遇中感动的一塌糊涂，然后在离她十米的距离时，突然丧失了勇气。
, |: ^; A; a" k 终有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，来得我猝不及防。那天下午放学，突然下起星星小雨，我经过音乐室的时候，突然看见了她的身影。偌大的音乐室只有她一个人在很认真的对着曲谱练着一首歌，那首歌一直很不流行，现在更杳无踪影，但是那天她反反复复吟唱的几句，时隔多年后我还常常下意识的哼起：我的思念，朝向夜空，就像夏夜里，那些年轻的星群……5 c1 E/ C" a# E% F& R" J
我一边祈祷雨下的大些再大些，一边飞奔回家。等我拿了伞往回跑的时候，发现雨一如我祈祷的那样越来越大，于是我开始祈祷她还没有离开。在往常要走20分钟的路程里，我大概破了学校的长跑纪录。等我快到音乐室门口的时候，就听见了她的歌声。我从来没有听过这般犹如天籁的声音。在松了口气的同时，我才发现我一路上忘记把手中的雨伞打开，导致往下淌水的不是雨伞，而是我。我靠在门口的墙上，闭着眼睛听着她高高低低的唱着歌。时间好像突然变慢了，整个世界安静下来，在她飘飘渺渺的歌声里，我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) n6 Z9 d0 i4 d5 }/ \: e9 N, N
' f% s+ I9 h9 ]5 m; J; l 就像夏夜里/ u6 X% O/ E, E1 {- a
那些年轻的星群6 O5 \1 D6 S6 D
惊讶于彼此乍放的光芒5 O/ _# I, s' o/ b" n% a) ~
就以为世界是从这一刻才开始
3 B' L6 u$ G* |6 a8 H 然后会有长长的相聚
) G, ?7 k0 M: e/ D- @4 s" c 于是微笑地互相凝视' Z8 X, J8 U+ w7 Q& ^6 n: y) d
而在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
3 M% z h+ j3 T/ k8 G* l 我们谁也不知道" V- ? I' o Q5 x0 c' {# H! x U
爱( M6 x1 W+ B; A2 } C
原来只能像一场流星雨……”+ f0 B* }6 m) f3 `9 y# A
) [, h0 [( o4 W
歌声停止了，我却全然没有发觉，我的心里还在随着她的节奏哼唱着……然后我就突然惊醒过来，睁开眼睛，她正一脸诧异的看着我……时间一下恢复正常的速度，屋外大雨倾盆。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头脑里千百回演练过的话语和表情，在她的目光里我忘了个干净。在那样暗的雨天里，她的眸子里依旧笼着一层轻浅明亮的雾气，仿佛阳光的折射。那缕透明的阳光照的我无法遁形，我匆匆的把伞往她手里一塞，就一头冲进雨里逃走了。) c" s- G7 C0 U: g7 a8 |
这样没面子的初遇，我对死党们自然绝口不提。在每个下午的放学后，我开始磨磨蹭蹭的拖时间，等甩开那些家伙后，我就会很不经意的路过音乐室，她常常都在，大多的时候身边都有很多女伴，只有在周末的时候，也就是礼拜五的下午，大多的人都开始了周末大逃亡，只有她还会依旧留在音乐室。我想，她大概真的很热爱唱歌。后来，我发现她还在自己写歌，我看见她在音乐室的黑板上涂涂抹抹，写很多的音符和文字，大多都很快擦掉了，唯有几句文字，一直留在黑板上，她常常对着哼唱。她常常在前后加上几句，又很快的擦去。! Y/ Z2 |% F9 E
我在音乐室没人的时候，溜进去看到了这几句文字：) k5 j9 W6 h, }3 ~0 S
# L. Z" z" g* e; i3 y ~: g; x4 V- g: M 一个人来
0 K, o% [* N7 H1 F 一个人去; ^- V" C5 G; v) o
一个人来来去去
# X b* g! j, X' g, f* V+ N 一个人独自哭泣
, n) t& O! E% C2 h 一个人路过红尘
C7 n- b" E- N! V 只为忘却自己: Q$ S% P0 s: x5 o
& s! t# j! j' K( J
看看左右无人，我拿起粉笔在它前面续了一段：$ v& _1 j7 V, ^3 f' H
/ W" m+ I# U T2 m3 d) r
当时我们还年轻, I6 P/ ?8 e; }
所以轻狂5 a7 {/ Y r* P0 i; W' X
我说要送给你一个夏天的爱情童话, P3 n* U4 v) I
可是好多个夏天过去了
- }7 u% c( _( y, R4 r; j T+ c- _ 我才发现夏天没有爱情童话
: u6 v' N8 [7 k- b9 D( F V 任我苦苦的幻想和寻觅 z4 U+ p8 V# S9 }2 z. Q
夏天留给我的% q0 G- {3 [5 ~
只有那夜极美的星光% g, y! o$ r! n( p5 k
和消失不见的萤火
5 l1 `7 I3 ?4 G+ N' V/ U* p 还有那静静海滩上的脚印
- \, n7 s' _" c8 J, i; S j5 ^% b- @ 一串一串一直漫无边际: u: X+ I7 X8 n4 F3 R
. T; I! K9 x1 y. m- [2 F6 a* D 当时我们还年轻. }( w9 z- H6 u; r& q( h' N
所以相信童话7 ]1 V3 I9 C- v5 x1 A
童话里没有离别4 Q, |( x6 U9 _, b+ g
童话里没有孤独9 f& i" q& w* U& S! N! L6 g
可是夏天没有爱情童话
/ h8 n; J4 B, C1 p% @# B 我们注定是孤寂的
% G$ J! Z7 D( n# ^4 F7 z# I 一个人来
7 u* O9 ^( r9 ]. Q; s% \' u% Q 一个人去
: v0 V6 s* P9 v$ r! ^' [; ^! h8 `: { | 一个人来来去去! Q8 _6 J' _, d- E, E+ D5 `) z+ p
一个人独自哭泣
. ?+ s7 Y/ p2 u& F 一个人路过红尘
5 \" M- s; g/ B6 Y 只为忘却自己: q+ M! f0 M; S. u; a
# |% c9 B* H! c: b: g. A 我想，这些涂鸦也许会惹她生气，但是还是逞一时手头之快，写了上去。/ X8 T1 h, W. d& [5 A
我不知道她看见这段狗尾续貂的文字是什么反应，总之这段文字一直没有被擦去。$ o. g4 @) n1 d! A3 _* g* `
直到下一个周末，我一如往常那样假装若无其事的在音乐室旁边溜达，突然就听见了我写的这段文字，她在唱，伴着钢琴她在唱：当时我们还年轻，所以相信童话……
8 x# y4 V- X& F6 v0 j6 u+ i1 e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$ P0 b. x2 d3 ~; M* B' H 我想如果之前只是很喜欢很喜欢她的话，那现在我就是爱上她了。
* z" x. q( e! [" _ 于是我站在门口，等到她出来的时候，对她说：我送你回家吧。) S1 c/ O% r* {, f% R" ^
于是，我知道了她住在统化路，坐7路车。) q4 Y+ H% X. l8 ]% k0 M$ J
我想7路车的所有司机大概都认得我，因为这个傻小子每天傍晚都会坐车7路车晃过半个城市，然后再坐回起初上车的地方。4 Y4 t4 \# @8 C& b2 C! c( ?
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，这段时间是我每天最快乐的时光。那时没有MP3，只有播放磁带的随身听，我们常常一人一边耳机的默默听歌。大多的时候车都很拥挤，于是我就横着手臂把她和人群隔开。后来她说她挺喜欢这样，很安全的感觉。我们听的歌曲五花八门，但是最常听的还是我们合作的那首歌，我们很认真的录了音，不在录音室录制的歌曲可以想见有多么嘈杂，可是我们还是很喜欢，在一片沙沙的噪声中，她的声音起起伏伏，出奇的空灵。
5 D9 B8 L% {* |8 t) T% u 我想我写的词和她谱的曲应该都很拙稚，但是这首歌很快就传开了，唱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。包括我们的老师和父母。
+ L( U7 q& A2 Z4 I* g4 B 然后有一天，她对站在音乐室门口等待的我说：“我妈妈昨天找我说话的时候哭了……你无法对母亲的眼泪无动于衷……”
- O& Z, C, ?9 R5 A3 ` 我默然，等着她继续说。天渐渐暗了，我眯着眼睛看着阳光一点一点消失。
; [6 u |4 m$ j$ @ “明天，你别来等我了，好吗……”
" }* i6 Z" [! |9 F/ I 我把视线从天空收回，深深深深的看了一眼她的眼睛，然后说：好。7 U4 n8 L# P3 q4 w, }' S; `7 T8 W
& l! ]3 L9 l, C. ~9 x0 B: I5 n2 V 我没有骗她，我再也没有去等她了。灰暗生活中最后一缕阳光也难逃被一网打尽的厄运。我的生活又重新退了回去，乏味单调的单词和公式，面无人色的同学和同样面无人色的老师……3 @# }2 I) C: y+ w
黑色的七月如期而来，我以为在考完的那一刻，我应该欣喜若狂或者如释重负，但是我很平静，就像刚刚做完了每天的作业。我默默的穿过兴奋的人群，经过音乐室的时候，我停留了一会，阳光透过树叶照的里面的黑板一片班驳，那些文字早已了无踪影。回过头，突然阳光耀眼，她正默默的站在不远处。
2 `' [. h1 [/ y$ ^, ~ 我很想问她考的怎么样，问她报考了什么学校，是不是真的报考了音乐学院，面试是什么时候……但是终于只说出一个字：嗨。 [* `6 A8 m8 Z
她静静的看着我，说：送我回家好吗。
4 `( a% T6 b& K: H- Q1 A# `) T- X 我们在熙攘的人群中相对而立。夏日午后的日光映在她眼中，炙热而又明亮。纤细的光的游丝在她的睫毛上点出一个个模糊的彩色晕圈。一刹时，全世界都屏住了呼吸，眼前只有阳光在缓缓地流淌着……1 g2 M0 h' q; b" d9 c
我突然有种拥抱她的冲动，然后我就那样做了。人群哗然。0 Q3 s* T% P- u9 M8 }
身边的死党们开始鼓掌，然后把手中的书本往天空用力抛去，像传染一样，满操场的人群，纷纷欢呼着把手里的书向天空抛去。% p Y7 p4 O, b) ?, i% T6 t; h
我和她抬头望向天空，天出奇的蓝，没有一丝云彩，阳光炽烈的照下来，漫天的翻飞的书本纸张仿佛冲向天空的鸟群，竭力想挣脱地心的引力，一直到能够自由飞翔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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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月后，我拿到了一个很远学校的通知单，而报考中央音乐学院的她却因文化科三分之差最终落版。# d% R) o0 G2 _1 `
离别的时候，她打赌我会像一切见异思迁的混蛋那样把她忘了，我说我愿意赌，赌注是一生。$ v# R9 G) n. G8 l2 G5 j
想想那时好傻，以为一生的承诺能够自己左右。" R M+ j" y$ i$ z: R2 z$ p
于是我离开了她和我们的城市。
3 z" s+ c% B5 L7 e& w' d 大学的生活和我想象的不一样，丰富多彩而且有很多的美女。也许因为寂寞，身边的人都开始谈恋爱，除了我。我在给她的信里说：这个城市没有属于我的阳光。她很少写信，常常寄磁带来，录她给我说的话，录她新写的歌。同学都很嫉妒我有一个这样声音柔美的女友。她写的歌越来越好听，歌唱的技巧越来越成熟，但是我还是最爱我们合作的那首歌。我曾写信要求她重新录制一遍那首歌，因为她认识了一个拥有专业录音室的朋友。可是她终于没有再唱。
. n# T, s3 [4 e) ] 第一个学期末的时候，她写信告诉我寒假她要去广州，有个公司找她试音，是她那个拥有录音室的朋友介绍的机会。
5 `4 W0 ~& r( q! V7 e 没有她的城市索然无味，我和死党们晃荡了半个月，她还没有回来。于是我提前回了学校。这个决定让我在后来的日子里懊悔了很久。2 r' @+ b) S" T" {. u
大学的生活一如既往的内容丰富，有一天我突然发现那个常常向我借书的女生笑起来眼纹和她很像，然后意识到，她很久没有给我音讯了。 e1 C% h% K: _* }' B( J+ C; S
去了很多石沉大海的信以后，她终于有回音，这次不是磁带了，就只言片语，说放弃了重新考音乐学院，想和一个夜总会签约做驻唱歌手。
: S. z0 d% a3 ]& L X6 ^3 [ 我竭力反对这个决定，可是再写信过去就没有回音了。
$ q. x `+ Y, R% f 终于等到暑假，期末的考试一结束，我就踏上回乡的列车，那个向我借书认识的女生住在临近的城市，于是要求结伴回去。一路上都是灰暗的天气，没有半点阳光，我的心情很烂，大部分时候都沉默不语。她于是就坐在旁边看书，陪我一同沉默。 U! c$ l M8 Q# m4 g- C
我在七路车站等她的时候，心里一直隐隐有不好的感觉。一辆宝蓝色的跑车在我身边嘎然刹住，然后我看见了她，我突然发现我有一年没有看见她，365天而已，会让两个人变得陌生吗？她换了发型，原来披肩的直发烫的很好看，还挑染了几络宝蓝色，和身边的跑车看起来很配。8 k/ [7 {- t3 Q
我一把抱住她，她在我怀里轻轻颤抖着，刹那间，我感觉回到了一年前的那个夏日下午，感觉我们两个还是相爱着的。
' n% }4 ?) o N9 [& j 旁边有人轻咳了一声，我抬起头，从她的肩头望去，跑车里一个年轻男人的脸正似笑非笑的望过来。
# H% y2 y9 w: I8 l9 O% l. i 她也抬起头，轻轻的挣开了我的怀抱，只是这样轻轻一个动作，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, H: x# V9 g- ^9 s2 r “他是我的朋友，罗飞，就是有录音室的那个……”她把视线移向我的身侧“下周我就要去广州了，那儿机会多……我会有自己的单曲……”; X, F' t- w1 N. J
“然后呢？”我说“我呢？”
7 @/ k: k; c v: m5 [ “我……我想我们有不一样的生活，我们的世界不同……”
" W! i8 E0 D& L! R. P& P0 c. L “我不听理由，我就要一个答案：你爱我吗？”我深深的看着她的眼睛。她侧过头去“不……也许那只是学生时代的感觉……”
2 K/ W8 j' W. q t0 w 心里一声很响的迸裂声，响的我都吓了一跳，然后开始刀绞般的疼痛。1 q+ m8 q s& G; z# J8 t/ p! m
我把头努力仰向空中，天是一片绝望的灰，然后就朦胧了，我知道我的眼泪涌了出来。
6 ~5 ^, O" h: q8 F: x; r& S 她伸手过来试图拭我的眼泪，我扭头避开了。
! i" M5 I7 {; ] “也许，你并不在乎我的答案”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对她说，每说一个字，心里的疼痛就让我深吸一口气“可是我还是想告诉你：我爱你！但是，我输了。”
. L; P6 C( T/ J g 我转身走开，用尽了我全身的气力。
5 R) S. ^7 |1 G7 [ 身后隐隐有她的哭声，风很大，一吹就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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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家乡回校的时候，那个借书的女生出现在我面前，说结伴回校。我说等我去一个地方。然后她跟着我到了母校的音乐室。学校正放假，音乐室大门紧闭，我们越窗而入。我在黑板上一笔一划的把那首歌词写了上去，往事随着粉笔笔迹渐渐明晰，然后在我眼中模糊……, I8 V0 m# ]# c% F- c$ J! N
“这是一个回忆吗？”她问，知道我不会回答。
: q! [! o. g1 ^ 我默默的写完，然后默默的把它们擦去，很认真的很仔细的擦去，不留一点痕迹。/ [# B$ H. R% g7 v. Z( J/ m5 x, x1 M
然后我转过头，对一直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我的那个女生说：“我们走吧。”. l P4 e9 L3 a) 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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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g) e/ a9 o* J6 d; R. M/ E, q 很久很久后的某一天，我在图书城等朋友，无聊的逛到了音像区。两个年轻男女正共用一个耳机在试听歌曲，亲密默契的神情有点眼熟，正想走开，猛的听见那个女生哼唱出了声音：一个人来来去去，一个人独自哭泣……我慢慢的走过去，一张很大的海报贴在那面墙上，海报上是一个炎炎的夏日，阳光透过绿绿的树丛班驳的洒下来，一个女孩坐在那片班驳的光晕里，静静微笑着，像阳光一样灿烂夺目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