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灵素·伤情花
0 V$ ~# I1 q( V& ?( t; {: W 初见她时，我还是个小沙弥。她尚在襁褓，被孤零零的弃在路边。那时已是深秋，天气渐寒，她一张小脸被冻得通红，可是却一声没哭，一双亮亮的眼睛很安静的看着我。
) X8 @: w7 j3 ~5 K( A% u 师傅毫不停留的向前去了，我追上几步，终于又停了下来。8 L( r: `: K: u# [+ \4 A7 W
“师傅，我们带上她吧，好不好？”
* C5 I0 N' S* M) l “天下大灾，饿殍千里，你救得了几个？”
# U' C" |; G- B3 p. a1 N* o “她……不同，我想救她。”5 a1 Z! s4 o3 \8 A' K
师傅叹了口气，停了下来：“救一时易，救一世难。带上她吧。”
& m8 H, P& y8 ?) g% ` 我回头轻轻把她抱起，她瘦小的身子在我怀中轻的好象没有重量。
: A1 X) }# N. e 我们带着她回到了药王庄。, q: p3 |* x0 F% `! n
, w/ V7 i& w+ O 师傅一直很不解我的突发善心，在他心里，我一直是个阴冷凉薄的孩子。
6 y/ M2 a% o) |7 m" ]) f* V 我的确是，那也许是我生平做的唯一一件善事。
% c- R& R+ g9 N. P 她慢慢长大，很小就显露出与众不同的灵气。八岁的时候，她依着师傅的书种出了伤情花，在月圆之夜，那株淡蓝绝美的花朵绽开的时候，师傅愣愣的在花前站了半夜。' u# F1 y( n( _2 l
大概那时候起，师傅就决心将衣钵传给她。$ H2 ]; o6 f; g6 F3 y- |% Z* M. P/ p
其余的三个徒弟，或者残忍或者愚笨，都让他很失望。而我，一直是个做着杂役的小沙弥。6 q+ e, W4 g' N6 F0 R2 ]
伤情花，月圆之夜盛开，月缺之夜凋落。开放的时候，闻之香气盈人，食之神清气爽，百病不生。& y/ {4 l! w- C/ E d+ T
可是，它在师傅的百毒谱里排行第三，天下至毒。. L, Y- P8 y. l) ^8 X
师傅当着我和她的面，把伤情花凋零之后的残花一瓣丢入鱼池。片刻，满池白晃晃的鱼肚朝天。
+ ?% r! e. ?) `* s) ?; X “情浓相爱情绝恨，现在你们知道它为何位列天下奇毒之一了吧。”) K5 Q) t* x# T, {. S3 U
“师傅，你说天下之毒都有解药，伤情花何物可解？”我问. h; ^3 X3 ~( ~4 n8 i, r0 c( R0 q- h
“除非它一直盛开，凋零伊始，就无药可解。”师傅看着我们“我不许你们再种伤情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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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n5 I! k% m6 V2 p. e 师傅毁去了伤情花的根，却不知道我偷偷留下了它的种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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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v& k# Q+ G" J( M; K* y& g 师傅把三个徒弟都逐出了师门，开始一心一意的教导她。
+ _* @# q, J! r* Z 师傅给她取名“灵素”，取传世医经〈灵枢〉和〈素问〉各一字。" w9 x* V/ a# V8 X5 I
她是师傅最爱的幼徒，聪颖，善良，天赋奇佳。
" M# a: n" J" q3 e4 d 我还是烧饭煮茶的小沙弥。" w: J8 R5 {2 d2 M6 D5 W i
药王山庄仿佛独立于江湖和时间之外，我都开始忘记了时间的流逝。
8 h/ L4 @+ t/ q" F) m 直到有一天，我挑水归来，看见她正站在药田中间，青衫飘飘，恍若出尘。我才发现，那个仿佛昨天还跟在我身后满山乱跑的小女孩，已经长大了。
4 S5 H( X1 a5 M1 ^2 y 师傅老了，已经从我最初见到他时，那个满脸戾气的大和尚变成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。) H% ]/ V* K" X. w
我每天帮他整理抄写的《药王神篇》也快完结了，独独那个天下第一毒王“七心海棠”，师傅一直没能成功培育出来，书里的那一页一直空白着。
+ z' Q1 d% @# J! |% m 直到有一天，她风一般飞奔进来“师傅，我种出来了，它发芽了！”
2 b6 C" J6 j6 H/ c3 S" Y 百年未现人间的天下毒王，在她捧着的小盆里，刚刚冒出一点绿芽，酒香扑鼻而来。' Y. J' K. x9 s! I, A0 h' v; E
师傅呆在那儿，难以置信的看着那张充满喜悦的稚气的脸。( A! Q# n8 O& A; A e& G, j) P! z
十六岁，惊才绝艳的她已经青出于蓝，种出了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七心海棠。 \5 B5 _$ n- A5 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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仿佛完成了最后一个心愿，师傅病倒，一病不起。# U7 w. c# p2 ~
医者不自医，这个当世最伟大的医者阻止了我们的救治。他在弥留前把她唤在榻边说了半夜，然后她红着眼睛出来对守候在门口的我说：师傅唤你进去。
l e/ ~- M( w5 R5 ?9 B, { 我愣愣的看着病榻上那个憔悴的老和尚，突然很怀念很早以前那个满脸杀气快意恩仇的他。" Y9 x. f, D- Y# P) b
“我想你答允我一件事。”# R- J7 v) I: A S4 w- [: ^
“师傅请说。”: E9 c+ M8 l9 v0 D2 r1 w; h. W
“灵素不入江湖则罢，万一涉足江湖，你一定要照顾好她。这个善良的傻孩子，我真不放心她。”
7 ]0 b8 P1 q- e5 s% S7 _ 师傅抬首看了看默不作声的我，突然微笑了：“我知道你有能力保护她，你真以为我不知道，灵素培出七心海棠的那瓶酒是你放在她房间的麽。”# |$ u* ]2 M; G% @
我一惊抬头，师傅深深的看着我：“你像年轻时候的我，这也是我一直不传本领给你的原因。”8 }0 h$ R: U: q
我双膝一软，跪在榻前“师傅，既然你早已知道我一直在偷偷学你的本领，为什么不一早阻止我？”
1 t! @% S2 B; O, t “你似年轻时候的我，暴戾任性，任意妄为，可是在我年轻的时候，从没有遇见过像灵素这样的女孩。”
. t$ v6 Z( ]' Y/ m2 c+ E 师傅微笑着抚着我的头，看我的眼神一如十几年前望着那个顽劣的男孩。8 F& w5 y4 j4 Z1 O
“好自为之”3 M2 X+ I# v: K( ^. o
师傅留下四个字，与世长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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$ A' D2 v$ [' A7 @9 ^/ { 药王山庄，依旧独立于江湖之外，日子那么安静的慢慢过去。
( @6 y% q0 m% U' ~9 M) e3 o5 O 她种花栽药，我挑水煮饭，日子淡的像山庄边的溪水，我一直以为，那样的日子会是永远，像那条小溪一样，缓缓流淌着，清可见底。' ^" @2 }* O; O2 v4 D
可是，他终于来了。
4 Y0 |0 M; N" i) A 那夜，满院的未展眉突然开放，我正愣愣的看着那百年不开一次的奇花一朵朵争奇斗妍，耳边就听到了急急的马蹄声。/ [0 m4 x1 B: _1 ]/ y! h7 N8 K
那是命中注定的相遇罢，在多年以后我还那样认为。
) ?. c$ u% c0 ~; f6 s2 o 马上的男子剑眉星目，器宇不凡，立在那儿仿佛天塌下来也能一肩担当。9 W- `# Z) {) v) n- n
她安静的站在花丛中看着她，清亮的眼睛好象天上恒永的星星。
( k5 |# U E9 |# n% R2 j 天地一下安静下来，那么安静那么安静，静的我能清楚的听见一个碎裂的声音，那声音来自我的胸口。- n6 p$ p9 e* q5 b4 E e6 e8 j, i$ e
我抬头望着她，她凝望着他，全然没有听见这个破碎的响声。6 j8 o, A+ y1 q. N
4 \8 ] v3 f( m3 Q- G: p5 x6 L" h 他是来寻灵素的师姐师兄的，那两个残忍无情的人。/ S+ b, c, { Z' o w
灵素救了他一次，又一次。' I7 H4 K& v' l- ^; s
我明白她看他的眼神，然而他懵懵懂懂全然不知。
4 \3 L4 w! d. w 在她决心跟随他远走江湖的时候，回药王庄向我告别。我避开了她的寻找，忍着心看着她含着眼泪叫我的名字，一遍又一遍。在那以后的日子，再也没有人那样叫过我的名字。6 n) Q' {" V) y3 [7 Q) U. O5 D8 m
她什么也没有带走，只捧走了那棵七心海棠。然后，再不回首的紧紧跟随着他，浪迹天涯。
; K4 P C* W) `" `% B 他是个绝世英雄，但不是个好爱人。在他的眼里，灵素只是个善良灵动的小妹妹，他的心完全被那个紫衣翩翩的女人占满了，余不下一点给她。
# N7 n" a" s9 |( l1 L5 L 我一路悄悄的跟随着他们，看着灵素笑，看着灵素哭，看着他一点一点的慢慢完全占据了她的心。
7 H3 B% k) O% Z- Q- b( y- e 灵素第一次为他而哭的时候，我站在窗外看着。看着她凝望着那个玉凤，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了上面。 L* C- {, o+ P* H5 D" A: P+ n
我穿着店小二的衣服，手里端着即将送到他房间的茶水，茶水里我已经放入了无色无味的鹤翎草，沾舌立毙。
) s) B: B3 d% }/ a 我正要转身走去的时候，突然发现灵素正用手沾着泪水在桌上写字，一遍又一遍。( S! L9 E1 m% }$ \
等她走开后，我悄悄进去一看，那用泪痕写就的字已经半干，但笔画明晰，分明是2个字：“不悔”7 o& G+ k: h( ~, k* J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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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倒了茶水，悄悄的走了。茫茫天下全无我可恋之处，我只能回药王庄，那儿毕竟还有回忆。% M+ L( J' N @8 m8 `# p
生平第一次，我违背了对师傅的承诺。而这个离开的决定，让我痛悔终身。" _+ @& |7 n6 `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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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，突然心中惶惶，灯花亮了又暗，走出门去，突然发现，满院的未展眉齐齐凋零。
- o3 f g- j7 \: _/ R: D2 D 我片刻也没有犹豫，飞马出庄去寻找她。
# ?. E5 i) V3 Q7 @ Z 我愿意用未来的所有岁月，将来百世的轮回，去换那一夜的时间。. R, \, }9 T& L L- k
碧蚕毒蛊、鹤顶红和孔雀胆，三毒合一，无药可解。
9 q! I9 |# T1 T8 {) \/ n 可是你，你却将那毒含笑饮了下去，只为他能继续活下去。
+ U8 @7 V" x0 u 我找到她的时候，她正俯下身，向他的唇印上了深深一吻，那么深那么深的吻，耗尽了她一世的温柔。0 G O* `3 i: W* Q& _& q
我将她渐渐冷却的身躯紧紧抱在怀里，那个身躯是那么的小，那么的轻，像十几年前那样，轻的好象没有重量。6 C8 H0 h. G" C3 u
她死了，而我，也再不曾活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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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对昏迷的他，我犹豫了很久。我只要轻轻一指，就可以让他的生命化为齑粉。( L9 ]$ A# E8 y, M# u
可是我看到了他眼边的泪痕，想起了灵素哭着用眼泪写的那两个字。
: L4 E+ S6 _) T" C( B: ~7 ^% t3 b 她不悔爱你，你就要把她续给你的生命，好好的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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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 |( E* C2 A& ~& S0 i; p" v 我废了石万嗔的五感，让他听而不闻，见而不明，闻之无味，独独留了他一条命。我不让他那么容易的死去，他害死了灵素，我要让他长命百岁的痛苦一生。! R& A/ o( T3 \4 u+ 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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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切都是注定。
* j4 I+ g, K2 i/ v0 H0 G) |* T 十年后，我又遇见了他，他已经是名满天下的飞狐大侠，看见他时，他正在和武功天下第一的苗人凤拼死相搏。" J* z3 E: r, t9 |7 b
十年的时间过去了，他留了满脸粗豪的大胡子，依旧豪气干云，而在远处，还有一个绝美的人儿在痴痴等待着他。
8 L m0 S& N% s" N, ^8 m/ s$ q 然而十年对我来说，好象只有一天。
5 k: s4 t+ G+ A$ }5 r" Y 我望着他们咬牙相斗，当世最强的两大高手，生死相拼，绝招层出不穷让人目眩神迷。
O6 p1 {8 S: u) J 而我眼前晃动着的，只是那双对我含笑的清亮眼睛，我轻轻的伸手入怀，抚摸着那装着伤情花种子的小锦囊。7 u/ u9 W* k- K% |7 }* B
待我猛然回过神来的时候，他们已经发出了最后的一招，电光火石之间，生死已决，两人都避无可避，收之不及，眼见就要同归于尽。. e3 x# g r& P" D% S, |
我毫无犹疑，做了一生中最后一个决定。
" O- L$ S7 j5 V" l; } 一刀一剑，同时斩在我的身上，我看着鲜血飞溅，红了他半边的衣衫。 N% o. r. q$ C( ~& M
“你是谁？为什么要救我们？”! _, i: c% J" p: s, @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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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，那是你的心愿罢？灵素，你一定希望你最爱的他能好好的活下去。
! Y" z# O$ E( l3 ~: P: ~+ I. F7 \% M 眼前一片模糊，恍然间望去，她站在那片伤情花丛中回首望我，风吹得她的青衫飘扬，那双明亮的眼睛黯淡了满天的阳光。1 ~8 `- Q' v3 @5 m3 |! E/ h
我知道，那只是我的想象。4 [6 f- h- g# q* K2 a! B6 Z r% N) X
十年前，你就死了，而我，也再不曾活过。0 I& Q# s/ G2 C% f4 v3 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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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本帖最后由 散乱心绪 于 2008-6-27 08:23 编辑 ]
